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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天昭: 陌生人

时间:2018-11-19    点击: 次    来源:网络    作者:佚名 - 小 + 大


刘天昭/

2011-02-02

去年底答应给J老师写专栏,他说随便写,就想了一个可能比较写得下去的内容。结果他们创刊号无穷多人审,给审下来了。倒不是政#治问题,是说跟他们刊物内容不符。管的还真多。
稿费是没的换了,帖在这里好了。当时为了字数,删得有点紧张了,不过稿子总之也就那样。我自己喜欢这个开头。

她被激怒了

有时候会遇到一些生动的人,你跟他只有很少的接触,但是觉得能联想出他的生活,许多画面自动生成。在地铁或者公车上发呆,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,一不留神我就发现自己在那儿放电影呢。我不知道这是多情、还是粗暴,很可能只是对未知的恐惧。把眼前的陌生人,纳入已知的俗套,造成熟悉的错觉,以为自己有那么点把握。

我就想写写我偶然遇见的一些人、和我对他们进行的创作。这个过程,大概主要是在暴露我对人和世界已经抱有的那些成见。

前两天我爸住院,隔壁床躺着一个农村小伙子,车祸,头上裹满纱布,昏迷了好几天。他爹妈和他媳妇,日夜在床边守着。媳妇年纪很轻,瘦小,麻利,高高地、紧绷绷地扎一个马尾,一根碎头发都没落下。两只圆眼睛离得有点近,提溜提溜很警惕的样子。

她公公婆婆都不怎么讲话,坐在床边表情木讷,愁苦,疲倦,看见她从外面回来,眼睛就亮一下。婆婆给儿子擦脸,擦手,接尿,拿土豆片儿贴他肿起来的眼泡儿,看不见媳妇做这些。她带着股精神气儿,进进出出,张罗找大夫,找护士,借轮椅,租行军床,买东买西,左问右问,病房里谁说什么,都瞪着眼睛听。有一天听见跟婆婆说,十块,也有二十的,我也没看出好在哪。婆婆很没脾气,说,行,这挺好。

过几天住进来一个农民,大伙儿打听农事,说今年年头特别好,一亩地能剩八百,这病友包了八十多亩,六万来块钱也就俩月农活儿。还养牛,一头牛能剩四五千,养了十几头。城里人赶紧表示自己不意外,争着说现在农村日子好过,城里喝口水都要钱。这时候小媳妇突然插话,高声说,养牛不得本钱啊,现在牛犊多少钱一头?那拿不出本钱的,搁啥养?包地不得本钱哪,地都让你家包了那些包不上地的呢,还不照样穷!大伙儿不听她,贪恋刚才的热闹喜庆,多少带点表演——一年轻松剩十万,现在想要农村户口还整不着了呢!小媳妇冲过来,指着她丈夫的床,十万有啥用,这一个车祸就得十万!

她说完就意识到有点不妥,尴尬地笑了,一瞬间羞涩纯真。继而发现没人在意她的友善,就又愤愤地,回到自己的凳子上,背朝大伙儿坐着。她那公婆茫然望着她,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她是被那新闻联播式的感恩生活、赞美时代的气氛,激怒了。

又说起村支书有多少地,家里阔成什么样,县里的就更不用说——大伙儿都争相表现自己很通世故、同时确实感情复杂——那还用说了!当官儿的还了得!小媳妇也不转身,仿佛自语、仿佛赌咒,厉声说:有孩子就得让他念书!咋穷得供孩子念书!念书往后当官儿!

想象她逼孩子用功读书,一定很凶。从学校回来,她绷着脸一言不发,全家人都不敢出声,饭桌上只听见筷子打碗碟,白炽灯照得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表情。一个镜头晃过十几年。孩子长大了,果然懦弱、不快活、不懂跟人打交道,读一个普通大学、念一个无用专业、怕找不到工作挣扎着考研……妈妈养猪养牛、种米种豆、卖菜卖瓜……孩子愧见父母,痛恨自己的懦弱,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痛恨这个世界,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真心希望自己并不存在不曾存在……中年农村妇女卖完粮食走在飘着第一场小清雪的回家的路上,路两旁高高的落光了叶子的白杨,她无端跟丈夫发起了脾气,两个人吵了一架,他觉得委屈,她也不明白这火气到底是从哪里来。她感到人生再无翻盘的可能。那股支撑着她生活过来的怒气和决心,变成一种乖戾——她一直都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,她甚至不是自己的朋友,她不了解自己的心,只是被它支配。

她读书的时候大概成绩不错,能感觉到她在智力上的自信心。也许就是太过自信,以为算明白了读书反而浪费钱——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。也许毕竟是女孩,家里不供,这也仍然是常见的。她丈夫可能是个被宠爱的儿子,他父母看上去老实善良,只晓得一味得对孩子好。他非常爱她吧——被宠爱的儿子比较有可能扮演这样的角色。也许是中学同学,她一开始不大情愿,嫌他没出息,但也没有更好的。等结了婚,她就把他们看成一体,像爱护自己的财产那样有责任心地爱着他。大事小情都是她做主,振奋精神经营一个家,但是总不能发达,怎么用力都不行——她的力量不足以驾驭愤怒,于是愤怒妨碍了她。

她年老了,也还是瘦小,干缩起来,两个眼睛离得更近,怨毒的时候令人害怕,自傲的时候惹人厌,认真看去闪烁着有点可笑、近乎愚蠢的天真——总该有什么人,带着心痛爱上那天真,知晓那就是她的命运。但是当然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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